warm water

 

 

 

  游轮是近海游轮,和同学靠公司同事托熟人蹭上游轮以后,我们住进了海景客舱。

 

  离岸的时候装模作样得搞欢送,放气球挥旗子,敲锣打鼓。客舱里闷得要死,我们就跟闹哄哄的旅客一起站到甲板上,朝低岸吵闹的人群欢呼,虽然没有人来送。

 

  第二天的时候同学吐得昏天地暗,给她喝姜粉冲水,告诉她晕船只是心理作用,但都没有用。我怕她会吐在一会儿要过来的餐车上,不难看出鱼生和澳洲虾只会让她更恶心,所以带她到甲板上吹海风。

 

  海风这时候有点类似于榴莲了,开心的时候闻闻味道就感觉舌尖已经甜腻腻的了,恶心的时候除了感觉更恶心之外不会有其他作用。所以她闻到的海风也不再是第一天晚上感慨的清新海盐味。

 

 

  “像白带异常老女人没洗的内裤。”

  

  这个比方打得恶心极了,如果不是怕她吐进游泳池,我把她踹翻在沙滩椅上。

  

  下了甲板我又带她去吸烟室,一根烟之后她表示好很多了。

 

 

  “滚蛋吧王春燕,滚去找你的金鬈发小姑娘,你能在哪里找到她?如果她是船长的女儿,哈哈,你就从白栏杆上跳海好了。变态恋童癖,‘眼睛绿得像湖水’,你晚上可以想着那双眼睛自慰。”

  

  我把烟头朝她扔过去转头就走。

 

  身上烟味还没散,就有工作人员追到观光梯口拉住我,说艾米丽小姐吐在吸烟室了,她在吸烟室里踢翻了两个嘴巴不干净的烟鬼,现在在客舱里躺着哭。

 

  我向来人道了谢,头也不回继续朝酒吧走了三四步,然后调转头冲回客房。

  

  这是艾米丽奇特的撒娇方式,先一巴掌扇你走,再哭闹叫你回去。她越不占理你越迁就她,她越受安慰。

  

  另一种感觉告诉我这是她在嫉妒。艾米丽知道她的同窗是一个母亲是基督徒的、没有受过洗但从小在家庭教会长大的、不能出柜的啦啦,但她很早就表示自己是异性恋,如果向她告白她只会揍我一顿。这样看来嫉妒的说法荒唐又可笑。

  

  回房间以后艾米丽已经睡着了,估计那个送她回来的侍者喂她吃了晕船药,还留了一些在茶几上,然后简单粗暴地给她喝了红酒。我不在谁都能收拾她,这让人感觉很不放心,所以我后来一直留在房间里没有出去。

 

  艾米丽嫁给一个机长,那种又高又帅的,穿着制服紧着黑亮皮带的机长,不是空少,是金发蓝眼的阳光大男孩,还是在自家的航空公司工作的那种。没人想过她在机场做安检能钓到这样的凯子,在艾米丽读完研究生决定去做安检的时候,我暗暗想象过她和那根黑色的金属检测棒过一辈子的样子。

 

  她结婚的时候我问的她,有没有喜欢过我。她拽着我伴娘礼服的丝绸领口,狠狠地吻我的嘴,然后啐一口,“有,但滚你妈的。”她这样说。“刚见你的时候有,后来没了,你不欠我什么。”

 

 

  这是艾米丽。

 

  

  第三天晚上游轮有船长的宴会,我们是冲着这个来的,艾米丽看起来并不需要我,或者说她装作不需要,但我留在房间里跟她说话,我们一起吃晚餐。用三文鱼腩扔对方的脸,她看起来好很多。油游轮的吨位不小,我上船之后一直没什么明显的眩晕感,但艾米丽是的确难受,不然她不会一直不消停,她怕水。这可能也跟她在游泳课上被教练欺负过有关,不能确定。

 

 

 

  九点四个字艾米丽就睡了,酒精起了很大的帮助。我在浴间悉悉索索地换上礼服画一点点妆,溜出房间到剧场看还能不能赶上鸡尾酒晚宴。

 

  最后一场也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酒会、舞会、晚宴、钢琴演奏。宴厅的灯已经全部黑下来。当然,主厅肯定还没关,酒吧更是现在才进入party主题。犹豫中舞台幕帘后重重的跌地声和小孩的轻咒声摄住了我的心跳,引导我朝着黑暗的舞台走过去。

 

  罗莎那时候正坐在地板上。她转过梳着两条马尾的脑袋,发结处扎的蝴蝶结在黑暗中像紫黑色又像酒红色。只有她睁着的绿眼睛反射着不知道哪里来的亮光,像荧石一样朝向我。

 

  我在上船的第一天见到罗莎,那时候当然不知道她叫罗莎。和艾米丽在甲板上的时候,我在喧闹的人群中无意间撇到她。

 

  她穿着连身裙,趴在甲板上的栏杆角,个子高但没我高,看上去十四五岁,可能是国中生。海鸟高高低低地飞,轮船启航的汽笛声中人声哄闹,海风拂撩着甲板上的每一个人。十点多海岸边的阳光把她的金发照的闪耀着光芒,跟她身后广远的深蓝浅海和湛蓝天空一起,当然这显得背光脸蛋上的雀斑更明显了,但她整个人漂亮得像童话。

 

 

  艾米丽胡喊乱叫的时候,我盯着罗莎看了很久。她突然转眼来摄住我的视线,使我连撇开眼的勇气也没有。

 

  她开始对着我微笑,也许是嘲讽什么的。但能肯定那不是什么善意的友好的回应,所以我才开始意识到长时间盯住一个人是不礼貌的。在隔着这样多闹哄哄旅客的情况下我不知道该怎样向她道歉,所以只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罗莎没理会我的表情,她只是提起连衣裙角,将一只脚的球鞋圆头伸到后面点了点,这算是行礼,然后她一甩头发就走回船里了,闭着她高傲的绿眼睛。

 

 

  我在她旁边坐下,坐在地上,把小黑皮包放在一边。大概清洁人员清理过舞台,地上没有皮鞋踏过的痕迹。黑暗中最清楚的是她的绿眼睛,我就开口,心想她都不害怕那有什么好怕的:“你想一个人吗?”

 

  “我不介意你坐这儿。”她抬抬下巴。

 

  “我叫王春燕。”

 

  “我没问你,”她侧头,“wan,我不会说你后面的名字。罗莎柯克兰。”她把头扭回去,“不握手。”

 

  “你还打算去哪儿玩吗?”我不知道她的客舱在哪里,当然也不可能问。总归确定是在同一艘贼船上,知道她喜欢去哪儿也很好,我希望能再见到她。

 

  “我喝了酒,”我猜她的脸在黑暗中红红的,“我不想回去,哥哥不在,他不带我玩,回去就只能早睡。”她的开口传来甜点的香味和淡淡果酒的味道,那可能是一点冰酒,她揉着裙子上的饰花:“你呢?”

 

  我心想她应该不认得我了:“可能会去喝点酒,然后回房睡个好觉。船员都说今晚会很平静,不像昨天半夜突然下雨。我可以带你玩,如果你愿意的话。”

 

  她把脸庞转过来,嘴角勾起那天在甲板上一样嘲讽的笑:“你带我去哪里,去酒吧,去甲板吹风,去你的房间?”她轻咬自己的下唇,装出为难的表情,“可是你的朋友不在了吗?”

 

  “我......不......”

 

  “你为什么在甲板上盯着我,那天?”她笑,“我让你想起谁了吗?”

 

  觉得你很好看。我不可能这样说,她已经有敌意了,我这么认为,不能再说任何有一点点狎昵意味的话:“我感觉见过你,但隔得太远又看不清你是谁,就一直盯着看了。”我抬脸靠近一点,“并没有想冒犯你的意思。”

 

  她反倒不笑了:“我感觉好多了,我要走,你可以继续坐在这儿。”她直起身。

 

  “你有15岁吗?”

 

  “下个月,为什么?你有礼物吗?”

 

  “你有喜欢的男孩子吗?”

 

  “在学校?没有。我挺喜欢我哥的,但他是个英国基佬,娶了一个法国基佬。他们每天在snapchat上更新图片,如果我不爱他们我会觉得那怪猥琐的。” 

 

  我坐得离她近一点:“你能先别走吗?”

 

  她笑了,“什么?”

 

  “你能靠近点吗?”

 

  她没有起身走开,而是不动了。

 

  我俯身靠近她:“我喝醉的时候,如果母亲在身边,她会给我拿些温水......”

 

  “你需要......”

 

  “但我不需要那个,有时她也给我一个吻......”

 

  罗莎睁大了她的绿眼睛坐在原地。

 

  所以我吻她,吻她的脸颊。

  

  分开以后她的绿眼睛湿漉漉的,没有刚才那么清亮。

 

  “如果你想去哪里玩,我可以带你去。”她撇开眼。




   “我的父亲是船长,但这没什么不同。母亲早逝,父亲很怀念她,小时候他会给我哥哥穿女装,因为他比我更像母亲。这是不是哥哥成为基佬的原因,我不知道。”


   她停下来,我猜她想问我是不是基佬,但她只是停下来。

  “但父亲有时候会紧紧抱住我,摸我的头发,这让我感到很不舒服,而且让我觉得跟女性在一起更有安全感。”她偷瞥我一眼,“我跟姑姑说了这件事,她决定接我去她那边住,生日也在那边过。”

 

  我愣愣的。

 

  “父亲很愧疚,所以他连续办晚宴,我每天都可以吃到蛋糕,收到他给的一件礼物,像过生日一样。我知道这让他很难过,但我还是决定离开。”

 

  “我喜欢女生。”她犹豫一下,“所以没有喜欢的男生,你是吻我的第一个女生。你不用担心我会讨厌你什么的......我也不讨厌那个吻。”

 

  “......”

 

  “你想要个真正的吻吗?”她没有笑,但我知道她是开心地问。

 

  “come closer.”

 

  所以我吻她,吻她的唇。

 

 

 

 

 

 

 

 

 

 

 

  五年后我在另一艘游轮上遇见罗莎,艾米丽和她丈夫度蜜月的一艘。多奇怪,度蜜月还带着闺蜜,老公也很开心。

 

  船员说我那个破烂的黑皮包找到了。艾米丽嫌弃那个包逼我换个新的,所以她扔了我的包,在猜想包上面是冰桶死鱼腥味儿还是潲水桶味儿的时候船员告诉我去后船找。

  于是我可以确定是引擎烟味儿。 

  

  

 

 

 

 

  罗莎站在离我10码的地方,手里攥着我的包,她藏的好地方,时不时身旁还有不知道游轮什么上机器喷出的热风。

 

  她穿着船长的衣服,令人难以置信。

 

  她做的口型我能看清。

 

  她说:“come closer.”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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